遊戲作為第九藝術：2026 年遊戲文化影響力全景

專欄：遊戲文化論 · 發刊詞

文／文化評論家

發刊詞：為什麼我們需要談論遊戲文化？

這個專欄誕生於一個簡單的信念：遊戲已經不僅僅是娛樂產品，它是我們這個時代最重要的文化現象之一。

2025 年，中國遊戲市場實際銷售收入達到 3,507.89 億元人民幣，用戶規模 6.83 億——這些數字背後的意義遠超經濟統計。¹ 當超過一半的中國人口在某種意義上都是「玩家」，當遊戲改編影視作品橫掃全球票房——我們需要一種全新的語言來討論這個領域。

「遊戲文化論」不是遊戲評測專欄，不是攻略指南，也不是產業分析報告。它是一個文化評論的空間——從社會學、人類學、哲學與藝術批評的視角，審視遊戲如何重塑我們的生活方式、價值觀念與集體想像。

這是一個開始。

一、改編浪潮：當好萊塢向遊戲取經

2026 年是遊戲改編影視的轉折之年。

HBO《最後生還者》第一季的成功早已不是孤例。2025 年的《異塵餘生》（Fallout）影集以黑色幽默和世界構建贏得了評論界與觀眾的一致好評，《超級瑪利歐兄弟大電影》的全球票房證明了遊戲 IP 的跨代際號召力。² 如今，《薩爾達傳說》真人電影正在製作中，《質量效應》影集蓄勢待發。³

但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這些作品的商業成功，而是敘事權力的轉移。

長期以來，遊戲被視為電影的「附庸」或「素材庫」——好萊塢改編遊戲，多半是為了榨取知名 IP 的剩餘價值。但近年的成功案例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結構性變化：遊戲已經發展出一套獨特的敘事語言，而影視正在向它學習。

《最後生還者》之所以成功，不是因為它「忠於原著」，而是因為它理解了遊戲原作中「行走模擬」與「寂靜時刻」的節奏美學。而《異塵餘生》影集則捕捉了遊戲中「你可以在任何角落找到一個故事」的開放世界精神。

換句話說，不是遊戲在變成電影，而是電影在變成遊戲。

二、敘事革命：互動如何重塑故事

如果我們嚴肅地將遊戲視為「第九藝術」，那麼它與前八種藝術最本質的區別是什麼？

答案是：互動性（Interactivity）。

這不僅僅是「你可以按按鈕」的技術事實。互動性創造了一種全新的敘事倫理——玩家不是故事的旁觀者，而是故事的共同作者。⁴

想想《薩爾達傳說：曠野之息》——遊戲沒有強迫你按照線性順序去拯救公主。它只是把一個世界放在你面前，然後說：「去吧。」你的每一次攀登、每一場風暴中的戰鬥、每一個無意中發現的神廟，都成為了「你的故事」。

而在更實驗性的作品中——如《Disco Elysium》以對話和意識形態選擇構築的心理敘事，《Outer Wilds》以時間循環驅動的考古式探索，《Baldur’s Gate 3》以骰子機制實現的近乎無限分支——我們看到遊戲正在探索一種電影和小說都無法觸及的敘事疆域。
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遊戲改編影視總是面臨一個根本困境：當故事的核心體驗是「選擇」，而影視的本質是「被動觀看」，轉譯必然意味著某種失落。

然而，這個困境本身恰恰證明了遊戲作為一種獨立的藝術形式已經成熟——它不再需要向電影證明自己的合法性。

三、社群的雙面性：從歸屬感到獵巫

任何關於遊戲文化的討論，都無法繞過玩家社群——這個既美麗又危險的生態系統。

光的面向

遊戲社群創造了令人驚嘆的文化生產。從《Minecraft》中玩家建造的虛擬城市，到《動物森友會》疫情期間的心靈避難所，從《原神》全球玩家自發的跨語言創作生態，到各種遊戲迷因進入主流流行文化——玩家不是被動的消費者，而是文化的積極生產者。⁵

2025 年，全球遊戲音樂會一票難求。這是一種文化正典化（Canonization）的過程——就像當年的搖滾樂一樣，遊戲音樂正在從「音效」被重新理解為「音樂作品」。

同時，電競已不再是小眾愛好。2025 年英雄聯盟全球總決賽的峰值觀看人數超過了 NBA 總決賽的平均收視。⁶ 韓國將電競選手納入兵役特例制度，沙烏地阿拉伯斥資打造「電競之都」。遊戲正在創造新的職業路徑與新的身分認同。

暗的面向

但我們不能假裝社群只有美好的一面。遊戲社群的 toxic 文化——網路騷擾、性别歧視、種族主義言論——仍然是這個生態系統的慢性病。

在中國，這一問題有著獨特的表現形式：由於審查制度的存在，中國玩家社群往往將憤怒導向「政治正確的外來干預」以外的目標，形成了不同於西方的論戰生態。⁷

四、DEI 與身份政治：遊戲場上的文化戰爭

近年來，DEI（Diversity, Equity, Inclusion）已成為遊戲產業最激烈的戰場之一。⁸

從《最後生還者 第二部》中艾比的角色設計引發的爭議，到 Sweet Baby Inc. 等顧問公司被推上風口浪尖——每一次關於「多元共融」的討論，都迅速升級為文化戰爭的代理人衝突。

支持者認為：遊戲作為當代最具影響力的文化媒介，有責任反映社會的真實多樣性。數據也支持這個觀點——根據 2025 年的產業調查，擁有多元化角色的遊戲在 Z 世代和 Alpha 世代中的市場表現持續優於缺乏代表性的作品。

反對者則指出：DEI 在產業中的實踐有時淪為形式主義的「打卡」——為了滿足配額而插入刻板角色，為了避免爭議而打磨掉所有鋒芒。

我認為，這場辯論的真正價值不在於分出對錯，而在於它揭示了遊戲已經重要到足以成為文化戰爭的戰場。沒有人會為了洗衣粉廣告的多元性而吵上十年——但人們會為了艾比的二頭肌吵上五年，因為遊戲角色對玩家的意義，遠遠超過了消費品。

一個健康的遊戲文化，需要的不是迴避 DEI 議題，也不是將其工具化，而是建立一種能夠容納複雜性的對話空間。

五、文化遺產的保存：當遊戲開始老去

這是最常被忽略，卻可能最迫切的問題。

電子遊戲是技術依存的藝術。它們依賴特定的硬體、操作系統、網路服務與版權許可。當這些技術條件消失，遊戲也隨之消亡。

我們已經在經歷這場數位失落：數千款 Flash 遊戲在 Adobe 停止支援後永久消失；大量的 MMO 因伺服器關閉而成為歷史。⁹

這不僅僅是技術問題，而是文化問題。想像一下，如果我們失去了所有默片電影、或所有早期搖滾錄音——這就是遊戲文化正在面臨的危機。

2025 年，UNESCO 開始正視遊戲作為無形文化遺產的保護問題。¹⁰ 但商業邏輯與保存邏輯存在根本矛盾：版權持有者往往不願意開放老遊戲的存取，而第三方保存努力則遊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帶。

保存遊戲文化遺產，需要的不是懷舊，而是制度性的解決方案——包括版權法的修訂、數位保存的資金投入，以及整個產業對「遊戲也是文化遺產」這一命題的共識。

六、結論：遊戲文化論的未來

2026 年的遊戲文化，正處於一個矛盾的十字路口：

• 遊戲從未如此主流——但它們的核心體驗仍然被主流文化機構低估
• 遊戲社群從未如此強大——但它的排他性與毒性也從未如此明顯
• 遊戲的藝術潛力從未如此清晰——但作為文化遺產的它們卻從未被如此脆弱地保存

「遊戲文化論」這個專欄的目標，就是在這些矛盾中尋找清晰度。不是提供答案，而是提出更好的問題。不是站在某一方，而是努力理解所有各方。不是將遊戲神聖化或妖魔化，而是認真對待它們——就像我們認真對待文學、電影、音樂、建築一樣。

未來的文章將觸及的議題包括：

• 中國獨立遊戲的生存美學：如何在審查與市場之間尋找表達空間
• 遊戲中的勞動與剝削：從「肝」到 NFT 的經濟人類學
• 從 GTA 到《黑神話：悟空》：文化挪用與文化自信的辯證
• 女性玩家與性別空間：虛擬世界中的身體與權力

遊戲不僅僅是遊戲。它是我們這個時代最複雜、最矛盾、也最具生命力的文化形式之一。

歡迎來到「遊戲文化論」。

本文為「遊戲文化論」專欄創刊號。專欄每雙週更新，聚焦遊戲文化的社會、政治與美學面向。